马克思视野中“文明”的实质及其超越
2022年07月29日 08:01 来源:《190aa即时指数电脑版报》2022年7月29日第2459期 作者:袁立国

  “文明”(civilization)在西方思想史上有其特定起源,即由18世纪的法国思想家提出的区别于野蛮(barbarism)状态的观点。据考证,“文明”一词大抵和近代“市民社会”(Civil Society)同步诞生,其蕴含了启蒙主义的一般精神:强调世俗化的人类进步与自我发展,尤其是意指一种确立的优雅、秩序状态,因此颇具有一种现代性的意涵。到了19世纪,这个词逐渐从强调优雅的礼仪与行为,向作为整体的社会制度和系统知识的理解过渡,最终具有了相对中性的色彩,并被用于一般指涉任何民族所确立起的社会秩序和生活方式。

  事实上,近代启蒙思想家从一开始就敏锐地注意到,“文明”并不就代表“好的”。随同商业所产生的理性化、优雅举止和礼仪,“文明”也意味着人的自主能力丧失、传统美德的失落、单调和刻板的劳动方式,以及贫困成为社会问题等。尽管斯密论证了资本主义的必然性,但其同样对工商业冲击下的传统道德崩溃具有深入的反思,甚至还揭示了工业所导致的劳动异化。卢梭甚至认为,相比于自私自利、精于计算的文明人,身处原始状态中的“野蛮人”要更为“高尚”。“高尚的野蛮人”代表浪漫主义对现代世界的反动,但由于这一时期西欧资本主义仍处于上升阶段,启蒙思想尚无法就这一资产阶级的文明新世界作出更本质的把握。

  19世纪40年代以后,随着西欧社会矛盾的日趋激化,资本主义社会的内部关系也愈加清晰,最终由马克思揭示出文明的资本主义实质。与此前相比,马克思的文明分析既体现了现代性批判的自觉意识,也具有彻底超越启蒙、实现文明变革的明确意图。

  首先,马克思从历史唯物主义出发,切中了文明的根基。近代契约论把文明视为人类为了摆脱“自然状态”而通过理性立约的产物,由此直接把文明和理性、自由、平等的启蒙价值关联起来。不同于契约论的“理论想象”,以斯密所代表的苏格兰学派提出社会自发演化的观点,认为人类经历了从狩猎社会、畜牧社会、农耕社会到商业社会的“历史四阶段”,而由于商业最合乎人性,因而就是“文明”社会。这一观点颠覆了自柏拉图以降的西方观念论传统,把理性视为文明的产物,而不再把文明视为理性的产物。然而,一旦他们把商业与文明本身相等同起来,结果也就产生了关于资本主义的永恒性、非历史性的幻象。在唯物史观视域中,文明的根基在于人的实践性存在。实践作为人的存在方式,表达人对世界的否定性统一关系。从实践的观点来看待文明就会发现,文明源于人类对于自然界的不满足,是为了否定自在自然、通过生产劳动实现“人化”自然的结果。在这个过程中,塑造文明的实践不仅遵循自然的必然性和规律,并且表达主体自身对于自然的目的性要求,它蕴含了“合规律性”与“合目的性”、“物的尺度”与“人的尺度”的统一。因此,文明是“从事实际活动的人”在现实生活中创造出来的,无论是把文明视为一种政治社会秩序,抑或科学、艺术、道德与技术,它都根植于生产的一定的物质联系,从根本上受人们“一定的共同活动方式”——生产力所制约。甚至,“文明”之所以能够被作为一个纯粹理论概念提出来,也是以物质劳动和精神劳动的分工为前提的,因为这时意识“不用想象某种现实的东西就能现实地想象某种东西”。总之,历史唯物主义抛开了关于合乎“人的本性”的社会条件的议论,在生产力和交往形式的矛盾关系中揭示文明的现实基础,考察社会发展的客观规律,开辟了人类解放的现实道路。

  其次,马克思通过资本主义批判,进一步揭示了现代文明的实质是“资本的文明”。马克思以“文明的污浊毒气”“文明的阴沟”等修辞描述这一景象:资本主义社会中的工人所创造的对象世界越文明,工人自己越野蛮、异化越严重。此前的一切共产主义和社会主义的著作,都是从意识到“文明世界的基本缺陷”并对其展开激烈批判出发的。但由于这些批判都指向私有财产的普遍化,因而是向“贫穷的、需求不高的人”的简单状态的倒退,结果倒向了“对整个文化和文明世界的抽象否定”。这说明,早期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由于缺少对文明本质的正确认识,其资本主义批判尚未立足于现代文明的成就之上,因而必然是反动和保守性质的。按照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的观点,所谓“文明时代”代表这样一个阶段,即建立在分工和相互交换基础上的整个商品生产体系得到了充分发展,从而彻底改变了先前的共同体社会。马克思则指出,现代文明的实质就是“资本的文明”,其核心在于“资本发现并促使人的劳动代替死的物而成为财富的源泉”。这一论断包含重大的理论意义。古典经济学一般认为,生产的唯一目的是消费,而交换源于消费的剩余,利润则是命运垂青于资本家美德的回报。马克思的分析表明,资本主义生产的根本目的在于实现资本增殖,也就是剩余价值的生产与占有,因而必然导致对劳动力的剥削。这样,被古典经济学所描绘的小商品生产者之间互惠的和谐画卷就不存在了,资本主义的真相是劳动者不仅无法支配其劳动产品,甚至连其自身也沦为可供售卖的商品,受市场力量的无情摆布。马克思和恩格斯都一再谈到,所谓“文明时代”“资本的文明”,不过是一种“隐蔽的奴隶制”,是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剥削。因此,尽管资产阶级在短时间内创造了比过去几个世代还要强大的生产力,但“资本的文明”越发达,资本主义的“非人”性质也就越明显,这已经是被资本逻辑一再印证的公理了。在一个更高的历史刻度上,马克思揭示了“资本的文明”已不止于“好坏参半”,而走向了自我覆灭的趋势,因而亟待实现文明形态的变革。

  最后,马克思通过“资本的文明”批判,揭示了资本主义社会中孕育的“新社会的因素”。唯物史观认为,文明的更迭有其客观规律,归根结底,在于一定的社会生产力与其生产的社会关系之间的内在适应性问题。当旧的生产关系已经不能适应生产力的发展并导致重重危机,同时也意味着在其内部孕育了实现文明变革的要素。而摧毁旧的关系束缚,通过释放劳动生产力使其成为建构性的社会力量,就成为新的历史主体的使命。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新的文明形态将从资本主义内部所形成的主客体要素中得到初步的揭示,而无法从有关人性和社会的观念构建中产生。从客体方面来说,资本主义不仅产生了强大的社会生产力,并且发明了先进的科学技术、广泛的社会资本、工艺学等。这些物质条件的更新为缩短必要劳动时间,最终向“自由时间”转化提供了现实的基础。从主体方面而言,《资本论》揭示出大工业在其本性上决定了劳动形态愈加变换、职能的更动和工人的全面流动性。在今天,我们能否超越“资本的文明”,在很大程度上仍取决于如何深入把握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现实,尤其是要注意从主客体两方面汲取文明变革的现实力量。可以说,中国共产党所领导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对于人类文明新形态的开创性探索,正是对马克思主义文明观的当代践履。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西部项目“历史唯物主义语境中的‘精神政治学批判’研究”(21XZX009)阶段性成果)

  (作者单位:吉林大学哲学社会学院)

责任编辑:常畅
二维码图标2.jpg
重点推荐
最新文章
图  片
视  频

友情链接: 190aa即时指数电脑版官方网站 | 190aa即时指数电脑版网

网站备案号: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0146号 工信部:京ICP备11013869号

踢球者190足球即时指数社版权所有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使用

总编辑邮箱:zzszbj@126.com 本网联系方式:010-85886809 地址:北京市朝阳区光华路15号院1号楼11-12层 邮编:100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