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转动,带走多少故事
2022年08月26日 10:22 来源:《190aa即时指数电脑版报》2022年8月26日第2479期 作者:蔡波

  近日读阿根廷作家胡里奥·科塔萨尔的《文学课》,在他讲到为短篇小说《南方高速》的角色取名时,他说并没有使用人物的名字,而是用了汽车的名字,原因很简单,即“在你们生活的社会中,在我生活的社会中,汽车在各个层面上都与它的主人融为了一体……就好像那是他们的血液似的,汽车和他们已经不再是分开的”。

  我不由得想起我的父亲,想起他和他的两辆车子的故事。当然,他的车不是汽车,而是那种没有引擎驱动的人力车,一辆是他用了几十年的自行车,另一辆是他与自行车告别后使用的轮椅车。它们都是与父亲的生命融为一体的,像他的血液一样,与他的生活密不可分,就像科塔萨尔形容的那样。

  对父亲的最初记忆,依稀是他与他的那辆自行车一同现身的,就像一个人和他的影子。那辆自行车是父亲的最爱,其热爱程度不亚于当下的爱车一族。在他那个时代,自行车被称为家庭“三大件”之一。另外“两大件”是:手表——让人知晓自己的时间安排,更好地管理时间;收音机——让人了解自己生活圈子以外的广大世界。而自行车则为人类脚下安装了一副轮子,在缩短时间和距离的同时,也延长了人的生命尺度。

  父亲的自行车总是崭新的,买来时什么样,几十年以后依旧那样,可谓物如其人。早年间,我总会在子夜时分朦胧中睁开眼,看到在镜子前梳头整冠的父亲,他不会一身邋遢地去上夜班。不但自行车的金属支架、车条、车轴、链条和皮坐垫要擦得锃亮,轮胎也要打足气,以手指按不动的状态为最佳,打得鼓鼓的容易爆胎,这是他告诉我们的秘诀。后来,我们也有了自己的自行车,父亲经常做的就是给我们擦车,用那只老旧的气筒给车胎打气。

  因为喜欢车子,少年时矮小的哥哥总是在父亲白天睡觉时(父亲一直“三班倒”)偷偷摸摸地学骑车,又经常骑车去公园野浴,这是母亲经常为之左右为难和提心吊胆的。我学骑车则是参加工作后的事了。

  最常看到的景象是,父亲下班时,用他的自行车从单位拖回一大捆合抱粗的“杏条”(学名胡枝子,常用于编筐,钢厂用于垫钢板,之后成为工业废品)。那时,自行车仿佛变成了一匹驮物的壮马,而父亲则无疑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用“杏条”作烧柴补充燃料不足,插编成屋后园田地的篱笆墙,这位顾家的男人不知付出了多少力气,流了多少汗水,他和他的自行车为这个家庭立下了汗马功劳。而少小的我怎知如此道理,用笔直、坚韧的树条当鞭杆抽陀螺,挥在手中去追击高处成群飞舞的蜻蜓,是我彼时的乐趣。

  父亲的自行车除了驮物,就是载人,见到最多的镜头是父亲用它载着呼吸困难的祖父去医院。还有两次,父亲推着急病的我,走在夜幕沉沉的去医院的路上,记得路是那样长,父亲走得是那样急。记忆犹新的一次是在我成年以后,也是黄昏时分,父亲依旧骑着自行车,车前杠上是我女儿,车后座上是我,一路急行朝火车站蹬去。风很大,街灯乍明,当时的我感到很内疚,也很安心,一种罕有的幸福感在心底油然而生。

  最幸运的一次是在鞍钢厂区内与父亲不期而遇。我和我爱人骑着自行车自西向东行,在一个不大的转盘处,与下中班的父亲邂逅了,我们一起边骑车边聊天,一路向厂外驶去,关于地震的话题并没有让我们有些许惊恐感。父亲还是那样轻松平稳地蹬着车子,仿佛在家里一样安闲自在,几十年辛勤工作的地方——工厂,给了他一种亲如家园般的慰藉。

  有一幕场景长久地留在我的脑海里。那是父亲临近退休时的一个傍晚,我沿着父母居住的楼前柏油路向西一直走,走到与主干道交叉处,等待父亲下班归来。眼看着他骑车穿过大道。父亲见到我在等他,便翻身下车。我从父亲手中接过车推着,与他并肩走着,陪他走完这段回家的路。

  退休后的父亲没有很快地告别他的自行车。他身体依然硬朗,车后座上捆着一摞大白菜,结结实实的,父亲连车带菜一起扛上三楼,气不长出,面不更色。父亲的“英雄末路”是突然有一天,他宣布再也蹬不动他的车了,仿佛一夜之间武功尽失的落魄者一样。于是,那辆家庭成员般的自行车一身新装(擦得锃亮)地立于门厅中,再无用武之地了。父亲不住眼地看着,不停手地摸着,眼里噙着无限爱恋,就像对待自己朝夕相处几十年的伙伴和一去不复返的如烟岁月。

  父亲晚年患上了脑血栓,没办法独自步行,于是轮椅车就成了他最后的伙伴。伴他闯天下担重负的那辆自行车“退役”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四轮椅子状的轮椅车,载着他余下的生命和乏味的生活。

  我们起初是推着他在楼前楼后转圈,再去附近楼群间的健身器材场地活动一下,最远处抵达近一个小时路程的公园。我最爱推着父亲在楼后的甬道上散步,春日看花——桃花杏花金银花,秋天赏果——杏子桃子李子,看打牌的邻里、嬉戏的儿童、独行的老人、同样坐轮椅散心的病友。

  父亲最后的日子是在养老院里度过的。在养老院二楼长长的走廊里,父亲坐在轮椅上,我们推着车来回走,父亲有时短暂地离开车扶墙走上一段,更多时候(包括用餐)是坐在他居室门外的位置,轮椅挨着走廊的窗子,让光与风打在他疲惫的身上,直到夜幕降临的那一刻。

  我去看他时,总喜欢推着他的轮椅下楼,时而院墙一隅稀稀落落的几朵月季花吸引着他,时而院外不远处一家冷饮店的冰淇淋诱惑着他,尽管他只是凑前看上几眼或偶尔吃上一根,然而对我而言,这小小的享受便足以让我开心,并带着一股美美的、甜甜的滋味返回家。

  父亲去世前几天的一幕格外清晰。那天轮到我值班,我推着父亲边走边聊,正行走间,突然发现前方几十米的楼角处闪出两三个白色的身影,我立马把车子掉转头,但那情景还是被父亲发现了。记得他短短地念叨一句:“死人了。”我就势问他:“你怕死吗?”回答少有的果决:“怕什么,都这么一大把岁数,早死了好!”轮椅上的父亲一脸无所畏惧的神色。

  短短几天后,父亲就离开了我们,完成了与残留生命的告别。那日夜幕降临后,他被迫离开在窗口的轮椅车,被我们兄弟二人搀扶着回到居室的床榻上,从此再也没有返回他的轮椅,返回他目光滞留、神思茫然的窗口。

  “那条白色长廊依然悠长/那扇金属窗依然敞开/阳光涌进秋风吹来/轮椅和老人的故事却从那里飞逸/在一行行文字中飘浮”。这是我于父亲去世不久后写下的诗句,算作他今生最爱的人为他做的文字祭。

  车轮转动,带走多少生命中的故事。

责任编辑:常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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